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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学才教授的博客

真功夫从自律做起 大学问自实践得来

 
 
 

日志

 
 

袁枚的园林休闲实践,喻学才,2008年11月9日  

2008-11-09 19:25:24|  分类: 学术论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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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上文人造园的不在少数。但象清朝乾隆年间大诗人袁枚那样自己买地,自己造园,自己改园,自己赏园,自己记园,直至长达近半个世纪一直生活在自己亲手造成的园林中,朝于斯,夕于斯。乃至把自己的父母、妻室、自己的墓地都放在自己手造的园子中的,将自己的生、死甚至整个家庭都和园子捆绑在一起的,古今没有第二例。袁枚的造园思想和实践,最系统的记录在《小仓山房文集》卷十二。见该卷《随园记》、《随园后记》、《随园三记》、《随园四记》|《随园五记》、《随园六记》。其《戊子中秋记游》实在是从远处看随园的一幅鸟瞰图。作者通过旁观的角度,来展示随园的美。从前述六记看,本篇正好可补其缺。“从蛾眉岭登永庆寺亭,则日已落,苍烟四生,望随园楼台,如障轻容纱,参差掩映,又如取镜照影,自喜其美。方知不从其外观之,竟不知居其中者若何乐也。”

《随园记》写于乾隆己巳年(1749)三月。首写园址位置的奇妙。该园所在的小仓山是鸟瞰南京雨花台、莫愁湖、钟山、冶城、明孝陵、鸡鸣寺等南京名胜的制高点。次说山园之历史。即此园原名隋园。系清代康熙朝隋赫德的园子,因名隋园。而他以一个月的俸金三百金买来后,只是在隋字上面加了一个走之。仍其旧音。复次,说明该山容易借景:“凡江湖之大,云烟之变,非山之所有者,皆山之所有也。”这说明该园可以充分借景。

首篇园记已经为整个园子的建设定下了基调。这个基调就是“随”字。

《随园后记》写于乾隆癸酉年(1753)七月。写作者自作主张改园的快乐。

他居随园三年有一次出差陕西的机会。结果回来一看,“所植花皆萎,瓦斜堕,梅灰脱于梁。” 他因此不得不着手改园。他写改园,只用“率夫役,芟石榴,现土脉,增高明之丽。”使用了千金而不能竣工。正如清代如皋造园家汪春田在一首诗里所说:“换却花篱改石栏,改园更比改诗难;果能字字吟得稳,水有亭台亦耐看。”接着,作者提出了造园必须园中有我的思想。有我的筹划,有我的劳动。有我的感情。他比较达官贵人家别人造他只知道享受的园子,和“文士之一水一石,一亭一台,皆得之于好学深思之余。有得则某,不善则改。”大不相同。他还拿自己造园时的自由,凡事由自己说了算,来和当年当县令时的俯仰随人毫无自由做对比。话说得很风趣。他说:“夫物虽佳,不手致者不爱也;味虽美,不亲尝者不甘也。子不见高阳池馆、兰亭、梓泽乎苍然古迹,凭吊生悲,觉与吾之精神不相属者。何也?其中无我故也。公卿富豪未始不召梓人营池囿,程巧致功,千力万气,落成,主人张目受贺而已。问某树某名,而不知也。何也,其中亦未尝有我故也。唯夫文士之一水一石,一亭一台,皆得之于好学深思之余。有得则谋,不善则改,其莳如养民,其刈如除恶,其创建似开府,其浚渠篑山如区土宇版章。默而识之,神而明之。惜费,故无妄作;独断,故有定谋。及其成功也,不特便于己,快于意,而吾度材之功苦,构思之巧拙,皆于是征焉。”他还进一步谈到自己造园的好处是,即使还有些经费问题、某处工程质量不满意等问题,完全可以放一放,没有人催你。因为这不是受命为别人盖园子,有时间工期的规定,或者为了迎接皇上什么的献礼工程。他还由此想到过去的官场生涯。用自己今天自由自在地造园和当年在上级的面前仰人鼻息,一点主也做不了,想作成一件事,又常遇同辈掣肘。他还就古代哲人所发的感慨“作者不居,居者不作。”而感慨,他则38岁入山,既作之又居之。已经有了终老其中的决心。

《随园三记》写于乾隆丁丑年(1757)三月。写造园的艺术。

作者在本篇中突出谈了他的几点园林观。一曰园林需要经营。一如学业需要勤勉一样。他用“为之勤,游之勤”来概括他的园林经营。他形象地描述自己一心一意经营随园,“恒若有所思念计划,以故登登陾陾,耳无绝音。”但学业不足,还可以通过精进来弥补。但园林经营如果感到不足,就需要多花钱财。如果居官之人有此爱好,则可能会伤廉。因此,随园在他的打理下,经常有新内容问世。他不能认同那种“不增高而继长,”和“不日盛而月新”的无所作为的态度。他明白留白的艺术道理。或者说,他懂得造园也要敢于舍弃。“弃其南,一椽不施,让云烟居,为吾养空游所;弃其寝,陊剥不治,俾妻孥居,为吾闭目游所。山起伏不可以墙,吾露积不垣,如道州城,蒙贼哀怜而已;地隆陷不可以堂,吾平水置尺,如史公书,旁行斜上而已。人寿不如屋,吾穿漏液樠,杗廇小如狙猿之杙,如管、晏法,期于没身而已。不筮日,不用形家言,而筑毁如意,变隙地为水,为竹,而人不知其不能屋;疏窗而高基,纳远景,而人疑其无所穷。以短护长,以疏彰密,以豫蓄材为富,以足其食,徐其兆而不趋,为犒工而恤夫,使吾力常沛然有余,而吾心且相引而不尽。此治园法也,亦学问道也。”这里比较集中地体现了袁枚的园林美学思想。除了前面提到的艺术上的留白外,他还重视因形就势,尊重自然。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一般私家园林都是要修建围墙的。而随园因为建在小仓山上,建造围墙工程大,且不易施工。他干脆不加建围墙。据记载,他这个没有围墙的随园,入住以来,也没有发生什么盗窃案件。他知道人寿不如屋的道理,因此,建筑并不期望永久。就是说,准备过些年就修一次。他造园一任己意,并不如世俗的做法,请风水师看风水,选择日子开工。多开窗,开大窗,以便借景。所有这些,都是他自作主张。逐一规划。工人们只不过按其意思施工而已。

《随园四记》写于乾隆丙戍年(1766)三月。此篇写以园为宅第的乐趣。

以园为宅的乐趣,悦目藏身四字足以尽之。他认为,人的欲望,最难满足的是目。因为人的双目欲望无穷。而耳鼻口的欲望则容易满足。作为园林,最能悦目的不外乎四时之景物。他描述随园:“高楼障西,清流回洑,竹万竿如绿海,惟蕴隆宛暍之勿虞,若是者与夏宜。琉璃嵌窗,目有雪而坐无风,若是者与冬宜。梅百枝,桂十余丛,月来影明,风来香闻,若是者与春秋宜。长廊相续,雷电以风,不能止吾之足,若是者与风雨宜。是数宜者,得一差强人意,而况兼其兼得耶?”其次,园林的功用是藏身,即休憩。于是,他“一房毕复一房生,杂以镜光,迷乎往复,若是者与行宜。其左琴,其上书,其中多尊礨玉石,书横陈数十重,对之时倜然以远,若是者于坐宜。”

此篇可以说是赏园。作者说,他刚得此园时,也没有想到会建设成这个样子。这是他二十年来不断地规划改造逐步建成的。他因此十分自信地说,“后虽有作者,不过洒昔(“昔”字原文为三点水,加昔字。读作“则”音。意思是围堰灌水)之事,丹垩之饰,可必其无所更也。”他明确地说,写《随园四记》就是为了“为文纪成功,而分疏名目,以效辋川云。”就是要向唐代大诗人王维营造辋川别业看齐。

《随园五记》写于乾隆戊子三月(1768)。此篇写以园为故乡的惬意。

本记主要写他模拟故乡杭州西湖的景观于随园之中。从而实现居家如居湖,居他乡如居故乡的人生理想境界。除了表达他知足常乐的人生观外,很重要的一点是,他开了普通士大夫造园模拟名湖西湖的先例。在他之前,只由南宋孝宗皇帝为了取悦宋高宗在德受公众修建了小西湖供高宗休憩。而五百多年后,又一个杭州籍人在他乡造园,模拟故乡西湖成功。他说:“余离西湖三十年,不能无首丘之思。每治园,戏仿其意,为堤为井,为里、外湖,为花港,为六桥,为南峰、北峰。” 他以开始也担心:“以人工而仿天造,其难成乎?从几于成,其果吾力之能支,吾年之能永否?”但最后还是顺利完成全部施工计划。他自己评价说:世上达官贵人“饰朱门涂白盛者,或为而不居,居而不久。而余二十年来,朝斯夕斯。不特亭台之事生生不穷,即所手植树,亲见其萌芽拱把,以至于蔽牛而参天;……一见之,何其幸也!”

《随园六记》写于乾隆庚寅年五月(1770)。此篇主要写其以园为葬地的长治久安的思考。分两层写,先写安葬父母。后写为自己以及妻子留葬地等安排。如此看来,中国古往今来造园者多矣,谁能把一生都和园林结合起来?他造园而模拟故乡西湖,实际上是对儿时生活的怀想。他辞官不做,在33岁就退居造园。直到自己身后的安排,都一一落实,与随园无法分割。古往今来,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他那样。

袁枚对自己的选择是从不后悔的。我们从他38岁在《随园后记》中的承诺看,直到他82岁离开人世,他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没有重操旧业,再入官场。对于一个少年得志,仕途一片看好的袁枚,他为什么要作出早早退休的决定,过一种在世俗看来很难理解的生活呢?要弄清楚这个问题,一要读他的《答陶观察问乞病书》(前面第二部分已引,不赘) 。二要读他的《坐观垂钓赋》和《笑赋》。他在《坐观垂钓赋》中以钓鱼与从政的比较,揶揄官场中人。笔墨似从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中来。其中大讲垂钓之乐和坐观垂钓的快乐。《笑赋》则对拼命敛财者、巴结求官者,迷信风水者、赌博烧钱者、炼丹求长生者、考据迷、假道学们一一进行嘲笑。讽刺敛财者:“纵置管钥于枕边,难挈分文于地下。”;嘲笑百计求官者:“舍乐土,趋热官,自投苦县,自上危竿。取下千怨,博上一欢。”嘲笑迷信风水命相的人:“治行则黄历少日,卜葬则青山无墓。见术士而头低,望神巫而却步。百鬼集于胸中,五行遮其前路”。刻画赌博佬的神情:“每一登场,如庞止吠。眸子营然,神魂囚系。屏珍馐以忘餐,置妻孥而若弃。一息尚存,六时不废。试清夜以扪心,终不知其何味。”对那些执迷不悟的宗教信徒们,“受簶自喜,长斋自甘。靳半菽于戚里,挥万镒于伽蓝。”的沉迷,他只有莞而一笑。他为争是辩非的考据家们画像:“党枯骨以死争,抱陈编而苦斗……徒相殴于昏黑,终不知谁之胜负。”至于那些根本不读书,没有任何思想的假道学们,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囿于习而心昏,缚于教而自束……理不经于心,见不出于独。”

至此,我们就不难明白袁枚为什么正当盛年却会作出退居园林著述自乐的选择了。

袁枚一生,喜欢过自由自在的休闲生活。他的诗文集中到处可见其爱园、赏园、护园、造园的记录。袁枚的艺术鉴赏力一流。我们可以从他的诗歌中看出。比如,他在随园“闲与园丁话夕阳”。亲自指点园丁种梅,要用尺子量地,要求“一枝短衬一枝长。”要求园丁“安排要得横斜致。”(《种梅》)。他天性诙谐,在《买梅》一诗中,调侃说绝代高格调的梅花,没有黄金也不肯来随园。他为了买回梅花树苗,甚至把在朝为官的一点积蓄都用光了。他在《看梅》诗中自豪地宣称自己暮暮朝朝地看梅花的变化,这在历代诗人的咏梅诗作中也可能是唯一的。其实,以往的诗人赏梅不种梅,不买梅,只管咏梅。而他却从买树苗,到栽种,到欣赏,到吟咏。到折梅自赏。这也是罕见的。他一例地自己动手,。随园主人爱梅花,他说,“笑我随园二十弓,年年种梅如种菜”(《菩提场古梅歌……》。

他经常自己直接侍弄园子中的植物,如,桂花树有了蜘蛛网,他“不及呼园夫,持竿自搜剔。”(《理桂》)竹子长得太密,他自己“腰镰为芟除”,然后欣赏“万绿一齐立”的景象,他有时独自赏园。一边散步,一边读书。“把卷闲行水竹居,孤花红剰晚春余。轻风刚值吟残处,替我吹翻一页书。”他在随园的读书休闲生活实在让人羡慕。春天读书如前诗所言,冬天呢,他有一首《寒夜》:“寒夜读书忘却眠,锦衾香尽炉无烟。美人含怒夺灯去,问郎知是几更天。” 他刚得到随园,心情真是惬意极了:“自得随园户懒开,三年车马长莓苔。”。他随园的竹子,有时是朋友送的。如《谢古林禅师赠竹》就写他园子里缺20棵竹子,而古林禅师却派人送来了24棵。  他于1752年有《出山词四首》,其中有 “梅花送我开如雪”和“沿塘新种芙蓉树。”他在出差途中山东峄山附近,时当三月半,他情不自禁地怀念随园:“此际故园三月半,万花围住一楼书” 袁枚从陕西归来,好朋友陶西圃来园,曾乘醉为袁子才书《随园记》于屏内。袁枚的女仆阿招和陶好上了,袁枚等朋友为其举办婚礼。礼毕随陶一块出差。他从陕西归来写有山居绝句一组。其中提到他为藏书楼所选的位子是“西廊下”,为的是“自有斜阳来曝书”。他的读书堂大约有半亩地,有朱藤花攀缘其上,有梧桐树,树冠有半亩地大的遮阴效果;最特别的是,“新制玻璃窗六扇,关窗依旧月如霜。”夜里置身书房,窗户关上后,仍可欣赏满天月色。小仓山顶的楼阁主要是用于望远的,因为从楼中可以看到长江的景色。另外,还有云锦淙和枕烟艇,堤上种有垂杨。他还在诗中说到园子的围墙虽然筑不起来,但“十丈篱笆千树竹,山中我自有长城。”说明他是采取人工篱笆和植物种植来作围护的。园中主人袁枚夫子自道其读书个性。学术道路。“三分周孔两分庄”(卷九)。他用自己的古琴和古林禅师换竹子。他的弟弟袁保侯养的鹿跳出围栏,将旁边的观赏兰草吃了个精光。主人怒,囚鹿以笼。子才写文章派人送去解救该鹿,并将其放进随园的山林里。他的随园日常生活都可入诗,比如,夜里一场雨,把读书楼靠北边的书给淋湿了,池子里水涨了,红鲤鱼也给漂出来了。他在随园里垦一小块水田,栽三十余株新秧,为的是找一种情趣。他都一一写进诗中。他在山中看到暴雨后溪流猛涨,于是督促园丁“建闸为瀑布”。 他自己搞的人工瀑布,还邀请好友何西舫来看。他还自吹该瀑布“绝似天台结游伴,溪边惊看石梁横。”

袁枚是一个典型的性情中人,他的园丁武龙台病逝随园。他不仅将其安葬在随园,还写诗纪念。

他在随园避暑,也是十分惬意的:不着衣冠近半年,水云深处抱花眠。平心自想无官乐,第一骄人六月天。 欲采荷花泛野塘,披披荷叶扫衣裳。画棹横处云波满,一个舟如小洞房。

袁枚退居随园后,他的恩师尹继善曾手书召之,劝其作官。又令沈凡民苦加规戒,但以无效告终。后来,恩师亲自来了一趟随园。明白了他的高足为何不肯作官的原因:“怪底野心留不住,小桃源内有山亭”!

当然,袁枚论园林的文字,袁枚关于随园营造的文字,袁枚关于欣赏随园四时美景的文字,在他的文章和诗歌中,还有很多。为了节省篇幅,只好割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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