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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学才教授的博客

真功夫从自律做起 大学问自实践得来

 
 
 

日志

 
 

电视剧《于成龙》得失谈,喻学才,2017年2月1日  

2017-02-01 18:52:44|  分类: 读书评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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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吴子牛导演的四十集电视剧《于成龙》。感觉是得失参半。

先说得。作为一部歌颂清官的电视剧,弘扬正气,鞭挞邪恶的目的达到了。许多场惩处贪腐的戏都被演绎得痛快淋漓。符合中央反腐倡廉的主旋律,符合传统中国老百姓的审美观。

主角于成龙生于1617926日,卒于1684531日)字北溟,号于山,清代山西永宁州(今山西省吕梁市方山县北武当镇来堡村)人。谥“清端”、赠太子太保。

于成龙明崇祯十二年(1639年)中副榜贡生,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出仕,历任知县、知州、知府、道员、按察使、布政使、巡抚和总督、加兵部尚书、大学士等职。在20余年的宦海生涯中,三次被举“卓异”,以卓著的政绩和廉洁清苦的一生,深得百姓爱戴和康熙赞誉,以“天下廉吏第一”蜚声朝野。

于成龙仕途第一站为苦寒之地广西罗城县。第二站为湖北黄州。第三站为四川合州。第四站为福建福州。第五站为京师直隶。第六站为两江江宁,职任两江总督。电视剧交代了于成龙在四十五岁前的读书明理和为民请命的若干背景,为后面出仕效忠朝廷埋下伏笔。除四川合州被忽略了外,其他各地都有比较精彩的除恶惩贪故事。总起来说,这些故事演绎得还是比较好看的。这些故事虽然不尽相同,但都无一例外地突出了打击贪官,效忠朝廷,或者惩处恶霸,平定乱党的主题。而主人公于成龙则被塑造成一个由儒家学说核心价值观主导的刚正不阿、敢于担当,不计个人安危,勇于碰硬的清官“于青菜”。这个于青菜生活检朴。平时非上班时间总是习惯于穿一领灰色长袍。几乎跟幕僚们一样不注重衣着。吃饭方面,以青菜罗卜豆腐为常态。有一次,周瑞和等为了给晓晓过生日,餐桌上多出了几个荤菜。他因此大发脾气。他风风火火,没有时间概念,深夜里也敢去找康亲王。为了重审福州所谓犯通海罪的三千多名罪犯。他不仅指示下属进行人口统计,掌握第一手资料。甚至不通知任何仆从,自己挑着福州户籍簿到康亲王爷府前设摊造势,高声念诵,以便引起康亲王的关注。在他的仕途上,勇于迎接挑战,一切唯国法和人民利益为重。为了伸张正义,他可以置自己的小舅子于死地,他可以不在乎得罪自己的结义兄弟和同年。甚至连康熙皇帝的外甥赫里也敢于毫不犹豫地杀掉。他爱民如子。为了解救被谢老爷威逼躲到山寨的罗城百姓,他敢于只身上山寨;为了招降刘君孚。他敢于只身上豹子岭深入匪巢。为了赈济直隶州饥民,他敢于冒杀头的危险打开国家常平仓放粮。为了揭穿两江火耗的内幕,他初来乍到,就敢于向皇帝的外甥赫里叫板。总之,一个其身正,为政以德的于青菜,一个无私无畏,敢于碰硬的于青菜,一个爱民如子,嫉恶如仇的于青菜,一个勤俭节约、律己严苛的于青菜,一个重视调研,深入实际的于青菜,通过一系列的故事,被写得活灵活现了。

 配角人物形象塑造也比较成功。他的幕僚周瑞和,柳晋阳以及石玉兰,车夫石玉林还有石玉兰的女儿晓晓,都写得有血有肉。于成龙和他的“一家人”相处细节也大多写得自然亲切。杜撰的周先生、柳晋阳等背景故事也比较合理。作者将石玉林兄妹追随于成龙的背景置于鳌拜的侄儿、永宁州守备喀尔奇圈地事件中,从大处看,既符合时代。也在情理之中。

   反角。第一个是永宁州守备,鳌拜之侄喀尔奇。第二个是罗城当地匪首谢德昌,第三个是柳城知县屈万里。第四个是柳城恶霸蓝大兴 ,第五个是大名知县赵履谦,第六个是康熙皇帝的外甥赫里。当然还有不忠不孝无情无义的邢家良这个于成龙的小舅子,以及罗城县尉胡安之,柳城县尉刘清河。这些腐败分子,电视剧都写得生动传神。编剧每写一个反贪反腐的故事,都会写出一个盘根错节的官场网络。这是其深刻处。

 再说失。

 在说失之前,先让我们来看一段于成龙自己写的《治罗自纪并贻友人荆雪涛》。

 这是一篇他写给朋友荆雪涛的自述性书信。文章重点叙述于成龙45岁出任罗城县令赴任遭遇以及履任苦况。一直写到前往四川合州(也就是今天的重庆合川。)赴任之前。

 窃以为拍电视剧《于成龙》应该仔细研读这篇自述,当然,整部《于清端政书》都应熟读。于成龙的全集跟一般人不一样。他的全集百分之九十的篇幅都是“政书”。只有最后一卷是诗词韵语,是为音韵书。所谓政书,大体说来就是我们今天官员的申请、报告、工作总结一类的东西。但于成龙的文字,没有空话套话,更没有假话官话。属于那种从民众中来到民众中去的调查研究后的针对性很强的奏疏,读来真气盎然,十分感人。几百年前的官府积弊和民间困境都历历呈现。是了解清朝前期我国各地社会民情的窗口。也是了解当年全国各地官场积弊的第一手资料。

 根据这份于成龙自述,我们觉得编剧存在过分美化于成龙的现象。因为真实的于成龙虽然当年力排众议,坚持到罗城当县令。但到了罗城后,住关帝庙。从家乡永宁跟去的跟班纷纷逃离。最后只有一个跟班留下来,逃回的仆役告诉于家罗城的苦况。儿子于廷翼又为他找了四个仆役。结果第二波找到的四位仆役到罗城后不久就有三位死掉,仅剩的一位昼夜悲号,如疯似魔。于成龙左右为难,让他一个人回家吧,担心出事,不好跟人家父母家人交代。只好让前后两仆相伴回家。于成龙“万里惟余一身,生死莫能自主。夜枕刀一口,床头贮鎗二杆为护身符。”这样孤家寡人当县令,照样该升堂断事升堂断事,该枭首示众就枭首示众。这种独角戏的当官情景,在历史上并不多见。就我有限的阅读而言,只读过清代江西临川杨溪李家李枝芳唱独角戏当县令的故事。李枝芳不聘师爷,不用跟班。一个人包打包唱。居然也能把事情处理好。这是我在于成龙之外唯一看到的同类实例)。今人对这种独角戏真是难以想象。他自己在追忆当初的这种经历时也曾深深后悔过。

后来罗城治理上了轨道,他也有读史的闲暇,怀乡的愁绪,午睡的满足等情绪在诗歌中体现,如:《写梦》:“终日思家怅复吁,梦魂飞泊洞庭湖。”电视剧对于成龙的塑造,有点高大全的味道,因为一个清官的主旋律把握住了,但清官作为人的丰富性,多样性却没有表现出来。如《罗城署中闲咏》:

      窗前驯鸽行书案,惊醒主人午梦时。

      起坐闲看十七史,古今成败有谁知。

他还写有《自叹》,感慨官场之中,正人君子举步维艰。他写道:

病体浑无力,闲愁谁与怜?

炎凉悲二竖,狐蜮寄丹田。

不愿上方剑,但持感应篇。

小官缺养母,浮誉恼羣贤。

乆欲归林卧,岂为升斗牵!

菩提垂慈训,真觉孽难湔。

廉隅虽寻丈,光明即佛仙。

隠?多玷垢,?府不矜全。

只谓堪瞒众,谁知难哄天。

晨夕朝太岳,思结再生縁。

轻脱敝衣裘,予将撇俗纒。

秋风吹细雨,霹雳护青莲。

他在罗城,用以身垂范,守信重诺等行为感化当地少数民族。说明他不是那种以势压人,作威作福之人:“不愿上方剑,但持感应篇。”。他做官在外,连母亲都不能随官供养,确是人生的遗憾。但即使这样,他因为正直无私,清苦为官得到的名声仍旧招惹某些人的嫉恨:“小官缺养母,浮誉恼羣贤。” 可见那些无所作为的庸官和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都不喜欢他。

  于成龙是封建中国传统文化熏陶出来的一代廉吏。他能诗能文。电视剧中写蕲、黄四十八寨总寨主刘君孚心折于成龙的人品和官风。临出门别去之际背诵了一首诗歌,其诗曰:

                                      竹笋才生黄犊角,蕨芽初放小儿拳。

                                      试寻野菜和香饭,便是黄州二月天。

这首诗就是于成龙到黄州任知府职后所写。这种情怀就是一种与民同乐的情怀。一种热爱人生的情怀。官民和谐相处,官民同乐一直是中华民族普遍认同的最高做官境界。刘君孚心仪于成龙者在此。因为这个于成龙和那些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既当婊子又建牌坊的贪官污吏判若霄壤。

这个于成龙其实还是很有情趣的读书人。在他不多的诗词作品中,我们看到了好几首怀古诗,例如他在黄州任内所写的《赤壁怀古》就是一首很标准的很有境界的怀古之作:

   赤壁临江渚,黄泥锁暮云。

   至今传二赋,不复说三分。

   名士唯诸葛,英雄独使君。

   今朝怀古地,把酒对斜曛。

又如他有《偶吟》一首,诗云:

    石崇豪贵范丹贫,生后生平定有因。

    传语世间名利客,不如安命是高人。

再如,《成都》诗云:

    两任边荒囊乏钱,低头羞语尉巡前。

                                    淮阴受却少年辱,也了前生一恶缘。

 

                                    万里孤舟亦一官,穷途主仆强加餐。

                                    单衣难御朔风冷,倚户无言向眼看。

写出了于成龙由黄州知府前往今重庆合川就任途中的清官穷境。

他的诗情真景真。不少诗歌写出了千秋万代人人心中所有,而笔下所无的境界,如《有感》:

    书生终日苦求官,及做官时歩歩难。

    窗下许多怀抱事,何曾行得与人看

因为做官上有国家法令约束,中有同僚掣肘,下有胥吏侵渔。任何官员都很难完全实现读书时忘身为国,为民请命的抱负。因此正直清廉的好官总是难免被孤立。

于成龙在处理家与国的关系上确实堪称典范。他告别继母和妻儿时说的那句话:“我做官不管你,你治家莫想我”真是感人肺腑!即使今天,又有几个官员能与之相比?这些地方,电视剧里如果适当突出一下,既有依据,又可垂范。

又如他的《如梦令》词写怀乡情绪:

   岁暮容颜非旧,食少形骸消瘦。睡起不胜愁,频呌苍头斟酒。   斟酒,斟酒,梦见故乡花柳。

对于编剧和导演而言,适当增加一些诸如此类的点缀,于成龙的艺术形象会更丰满,更真实。

细观《于清端政书》,我们发现他的政论文字中到处都是闪光点。这些闪光点如果在电视剧中适当场合加以展示,则可丰富主角的视野和情怀,为于成龙因何能成为于青菜找到理性的说明。我们不妨再引用几段于氏政书中有关为官之道的文字。

于成龙论知府权力太大。“知府之权太重也。往例州县有道府厅为之伺察,三分其权。而情难私饰,势难独龂,公道不能尽冺。今道厅奉裁,而有司之贤否,藩臬耳目稍逺,惟知府为最近,若府得其人,则官方自清,民生自遂,地方自安;或不得其人,则是非凭其喜怒,贤否任其髙下,而有司畏知府更甚于畏院司。在下曲意为阿从,在上极力为徇庇,从此效尤成风,而民命边境关系不浅。”这是直接点明当时的政治体制存在弊端的文字。任何官制,一旦造成没有监督没有控制的局面,就很容易坏事。

于成龙论盗。于成龙对盗匪有极其深刻的认识。他认为盗匪就是百姓,没有人从娘肚子一出来就是盗匪,那么他们是如何变成盗匪的呢?答曰:官逼民反。他在《对金抚台问地方事宜》中指出:“地方何盗?盗即民也!民虽无知,决不乐于为盗。必为饥寒刑罚迫之而为盗也。责在有司。清净寡欲,先之徳教以端风俗,继之保甲以防不虞。勿戕民命,勿剥民肤,俾各安室家,各恋妻子。此弭草窃之末议也。”很多朝代,老百姓都是因为官逼民反,才走上与官府对抗的道路。很多人都懂乱自上作的道理,但就是不肯承认。执政者总是以救世主自居,把老百姓看成刁民。于成龙短短几句话,千百年来,有几个地方官肯如此明明白白说出来?

于成龙论兵。兵民团结是胜利之本。但兵民不和则是失败之源。从治国理政者的主观愿望说,大家都希望“兵以卫民”。但实际上若管束不到位,法令不严苛,则“兵亦有祸民者”。于成龙在给上司的报告中论述兵民关系时指出:兵以卫民,亦有祸民者;兵以防奸,亦有作奸者。屯戍设防,寜简无滥。此防险要之末议也。

于成龙论州县管理。州县之官称为父母。而百姓呼为子民。顾名思义,古人所以有保赤之喻也。夫保赤者必时其饮食,体其寒暖,事事发于至诚。保民者亦当规其饥寒,勤其劝化。事事出于无伪。葢无伪则有实心。纵力有不及,与事有掣肘,然此心自在。即于万分中体认一分,亦百姓受福处也。昔阳城云抚字心劳。知抚字必从心出,由心而发随事加恤,便有裨益。若徒外面摭拾一二便民好事以为得意,亦市名也。其去残忍者几希耳。是不可不戒。

于成龙论官员应远离贿赂  “为贫而仕,虽乗田委吏,止为禄养。未尝于禄养之外有别径也。若舍此而外多求便利,即为暮夜杨伯起之四知,言之已可凛矣。昔人云士大夫若爱一文,不值一文,又云从来有名士,不用无名钱。试思长吏于民论到钱处亦何项为有名乎?夫受人钱而不与干事,则鬼神呵责,必为犬马报人。受人财而替人枉法则法律森严,定当妻拏连累。清夜省此,不禁汗流。是不可不戒。

 至于电视剧中的硬伤,并不少见。比如说于成龙赴任罗城县,时在罗城进入清朝版图后才两年。关于此前朝廷派县令前去与否,于成龙自述中只字未提。电视剧中说第一任县令没呆几天就跑了。这种情况是可以发生的。但实际上并没有发生。关于第二任县令被当地土匪谢德昌暗杀,也未必有记载。虽可杜撰,但不太合情理。因为基本史实不宜编造。

   周瑞和因山西科场案受牵连,副学政被罢黜,由五品命官废为平民,却愿意主动去为于成龙做师爷。这个安排也有些主题先行。编剧的指导思想是官员中正直者还是大多数。支撑一个被罢黜的五品文官二十年如一日地跟随于成龙甘当配角,靠的是什么?编剧没有明言,实际上很明显,那就是理想信念。作者所宣扬的还是人治思维。周瑞和之所以愿意不计前嫌,追随于成龙二十年还不是看中了于成龙的人品?这种人身依附虽然跟鱼壳之依附赫里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但作为人身依附则一。且这种情况事实上不大可能。就技巧处理而言,周瑞和来访罗城,老朋友相见,何须如此做作?哪有认不出来,还需要击鼓鸣冤的道理?

   林乐仔的父亲听说于成龙咳血,需要观音散,主动请缨,愿意上山替于成龙采药。电视剧还以特写镜头展示林老汉采来的观音散,实际是一堆草药。这是导演的疏忽。中药并不等于草药。草药是直接从山上採来的未经加工的,清洗后煮水或者将根茎和枝叶做适当加工,比如揉搓,敷于患处。或者煎汁饮用,或者清洗患处。凡是带上散字标志的都是经过精加工的中成药,不是纯粹的植物。这是中药学的常识。例如,三国华佗做手术使用的麻沸散,就不可能是直接的草药。那是经过加工的粉状成药。服用后神经麻痹,失去知觉,医生才好开刀除病。

   还有一处明显的败笔,就是于成龙累死在两江总督任上,事后有个场面,写于成龙的业师永宁书院邢山长在他坟前磕头的场面。姑且不论老师给学生磕头这样的做法有悖常识。无论学生取得多大的成就,总是学生。师生关系是五伦中朋友之伦。让一个站都站不稳需要借助手杖慢行的九十几岁的老翁在自己的学生、女婿坟前磕头,是很荒唐的举措。导演也许是不自觉地受了官本位的影响。2000多年前的策士苏秦,游说六国成功后,身佩六国相印,后车载满各国君王赠送的礼物。他那势利眼的父母也只是跑到离家15公里的地方迎接儿子的归来,没有记载他的父母匍匐在地给这位杰出的儿子磕头的事情。另外,就是给于成龙立的那块碑也问题多多。我没有到过山西永宁,也就是现在的山西省吕梁市方山县北武当镇来堡村。不知道是否还保存有于成龙的墓葬。按照常识,于成龙这样的受到当朝皇帝康熙器重的三举卓异的一品大员,一定会享受谕祭葬的待遇。而谕祭葬是有规格的,一品官的碑石多高,二品官的墓园多大,三品官的石像生怎么配。工部应该都有明确规定。碑文也绝不会是电视剧中那个碑身矮小的“清于成龙大人之墓”的样子。其实导演只要花点时间去查查有关文献,或者借鉴一下保存尚好的一品、二品大员墓地碑刻等做法,也不致于把于青菜的墓碑搞得像民间普通百姓的墓碑那样矮小。

  柳晋阳为保护石玉兰被赫里杀死后,于成龙做诗《哭晋阳》,内容没有问题,但于成龙的饰演者把“年已老,鬓已衰”的“衰字念成了shuai音。在这里,为了押韵,衰字应念摧(cui)字音。

这是古典诗词用韵的常识。

   因为《于成龙》电视剧是历史人物剧。虽然允许演绎,但大关大节必须有历史依据。而诸如诗词、制度方面,也应跟于成龙的时代之文化传统接轨。

             (欢迎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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